腊月的阳光暖烘烘、酥痒痒的，有种直透人心的温暖。乌蒙的村庄里飘着年的气味、腊肉的气味、回乡年轻人的气味。

赵老汉家的房顶上，几缕淡淡的炊烟在和轻风玩耍。几只喜鹊围着炊烟叽叽喳喳地唱歌。铺着明亮阳光的院子里，几把竹篾筛子整齐地依次排开，晒着暗红色的血豆腐、腊肠、泡猪肝和腌肉。

赵老汉叼根烟斜靠在椅子上，一缕缩小的炊烟从嘴里飘出来。他机警地盯着院子里的食物，像一个老练的猎人。阳光洒在脸上，他的眼睛眨了几下，眼皮之间剩下一条缝，但丝毫不影响他的注意力。一只喜鹊飞到院子里，摸索着找食物。赵老汉“嘘”了一声，丢几颗苞谷籽过去。喜鹊“噗嗤 ”一下贼一样飞走了。

儿子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到了工作，马上放假了要回家过年。赵老汉想，省城是好，可要说吃食，哪里比得上山里土生土长的。等过了年，就让儿子把这些东西都拉到省城，慢慢吃。赵老汉这样想着，笑容堆在脸上挤出几条缝，像血豆腐上被晒开的裂纹。

忽然一阵急促的铃声把赵老汉拉回现实。

“儿子啊，你是不是要回来了？多会到，我到村口等你。”赵老汉从椅子上跳起来抢先说，“年夜饭的食材都齐了，就等你了。”他边说边挥手，像在驱赶院子里的苍蝇。

“爸，过年我就不回去了，”儿子小声说，“你和我妈好好过，这段时间好好蹲在家里，不要串门子了。”

赵老汉心里咯噔一下，双腿突然软绵绵的，像被太阳晒焉的瘪蒿枝，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。这个意外从甜蜜的情绪中跑出来，好似刚沾到嘴皮上的糖一下掉到粪坑里，嘴上还流着甜甜的口水却只有干瞪眼。

“咋就不回来呢？过年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才热闹。村里出去打工的人都回来了，我和你妈也盼着你回来啊。”赵老汉像在哀求。

“爸，我认真想了下，这几天又发生了新型冠状病毒肺炎，“专家说了，现在关键是自我隔离，不要到处乱跑。”儿子说。

“咋你也感染肺炎了？你这小娃，有个事情不早跟家里说。”赵老汉一下紧张起来，拿着手机的手突然软塌塌的像根腊肠。

“爸，我好好的，你别担心了。我是听说我们小区有人隔离了，这个时候，我更不能乱跑了。”

“又没隔离你，好好的就赶快回来啊。再说过个年和病毒有什么相干，它难道还长了脚会跑到山里来啊？”赵老汉一脸疑惑地问，“你不是找借口不想回来吧？”

“爸，看你说的？城里情况复杂呢，我不知道有没有接触过病人。这个病毒有潜伏期，没发病也会传染，我要为你们和村里人的健康打算啊。你好好看看电视，听听专家的话，做好自我隔离不要乱跑，才能有效防止病毒传染。你不信我，难道还不信专家吗？”

赵老汉了解自己的儿子，他认准的死理，八匹马也拉不回来。他还是很担心，又问：“那你过年咋办？”

“你放一百个心，城里买得着菜，我饿不着。”儿子说，“只要这病一过，我立马请假回来看你。你跟村里的人也说说，不要串门子了。这个时候，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别人。”

赵老汉挂了电话，心里凉冰冰的，有一些失落。他还是不太懂，多大的病毒让人连家都不敢回，但他相信儿子说得一定有他的道理。一丝愁绪又浮在脸上，把他眉毛愁成弯弯的镰刀。赵老汉想，咋个才能让村里人不串门子？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他背着手走来走去，似乎忘记了院子里还晒着的食物。